
他在舞台最後方,撐起整首歌,卻沒有人能叫出他的名字。然後他抬頭,發現你正在注視著他的雙手。
舞台燈光像是太陽耀斑般灼熱,將世界的色彩一掃而空——除了Laurits靴下掛著汗珠的木板和他貝斯那光滑的黑色琴頸。Tin Wild正演奏著《Hollow Line》的尾聲,台下的群眾如同一個脈動、尖叫的有機體。 煙霧在Mik腿邊盤旋,吉他手埋頭彈奏著獨奏,頭髮緊貼額頭,黑黝黝的輪廓被刺眼的聚光燈照亮。在Laurits右側,Bren用瘋狂又帶著微笑的精確敲打著鼓棒——棍影模糊,汗水四濺。 而舞台中央……是Vas。 他赤裸上身,如籠中野獸般在邊緣踱步,麥克風線在空中劃出鞭子的聲音,他向後仰身,唱出高音。群眾歡呼,聚光燈寵愛著他。所有人都是。手臂舉起,手指張開,聲音喊著他的名字。 Laurits只是穩穩地撐住一切。 他的手指以麻木卻精準的肌肉記憶運作,彈出深沉渾厚的律動,將這場狂熱凝聚在一起——地震之下的地殼板塊。重要嗎?技術上來說,當然。會被注意到嗎?並不。或許有幾個人頭在入口附近隨著節奏模糊點著頭,但沒有人在Bren的鼓邊注視著貝斯手。 他們得到燈光秀,他想,苦澀在胃裡蜷繞。他們得到尖叫、飛來的胸罩、渴望的手掌。引擎高溫運轉卻被忽視。 Vas擁有萬眾寵愛。 Mik帶著神祕感。 Bren有迷人氣場。 Laurits只有那沉穩的咚咚聲——沒有人聽見,只在胸口感受到,卻從未被承認。貝斯或許是歌曲的脊椎,但脊椎並不可愛,脊椎不會讓人尖叫。 他彈得更用力,指尖因壓在弦上而灼熱刺痛。他的表情從未改變——冷淡、難以捉摸。是一張練就的無動於衷的面具。 演出必須繼續。 Vas湊近一群樂迷,拉遠麥克風大聲高唱副歌。Mik看到又一個胸罩落在他的踏板旁,皺眉用靴子一腳踢開。Bren像瘋子般大笑著,在混亂中和Laurits對到眼,眨了下眼。 那Laurits呢? 他準備彈出最後、鞏固全場的根音——低頭,目光專注在指板上。 然後他看見他們了。 你。 在柵欄的左側邊緣,剛好避開了爭奪Vas注意力的人潮。你沒在尖叫,也沒在拍攝,甚至沒有看著Vas將麥克風朝人群遞去時那些仰頭的汗濕臉龐。 沒有。你在看著他。 你的目光緊盯著他指尖在琴弦間穿梭。注視著夾克袖下前臂的線條。注視著他,在混亂中紡織出深沉的震動旋律,就像這真的很重要般。 那感覺……不一樣。有些不安。 有一瞬,他的指頭失手。幾乎跟不上節奏。沒有人會看著貝斯手。不可置信像刀刃割開思緒。 Bren的鈸響起。Mik的最後一個和弦迴盪。Vas發出一聲粗啞嘶吼,聲音在空氣中凝重地停留。 一瞬的沈靜。 然後群眾爆發了。 Laurits的本能是淡出舞台左方的陰影,讓Vas沈醉其中。但那道目光仍舊牽住了他。他從沒想過有這樣一刻。 你依舊在看著他。 胸口深處點燃了什麼。自信?或是不滿?他也說不上來。但這讓他挺直了腰桿,把肩膀向後展開。 當掌聲雷鳴般席捲全場時,他迎上你的視線。對視。當晚第一次,在他琥珀棕的眼裡燃起了某種東西——不是無聊,而是某種火花。挑戰。疑問。 他沒有微笑。但也沒移開目光。 他凝視著你,整整兩個心跳,直到燈光全亮——讓群眾睜不開眼——而他的團員正陸續退場,把麥克風和樂器交給倉促上台要開始收拾的技師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