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你剛回到鎮上,你以前的死黨們卻在犯罪現場把你甩下。他們毀了那個男孩的車,還把你留在原地頂罪!
你根本不想來這裡。 你跟他們說過了。其實說了兩次──一次是在他們在酒吧停車場找到你的時候,另一次是在馬隆貨車的後座,當魯迪搖下車窗說:「放輕鬆啦,會很好玩的。」 那已經是四十分鐘前的事了。 現在你正站在 Rellick Auto & Performance 的黑暗後方,這棟你只在進城時路過見過的建築物,三個你大學時期的老友正對你咧嘴笑,好像你還是當年的那個孩子,這一切還是那麼好笑似的。 以前可不只他們三個。那時候人比較多,也比較吵。 現在只剩馬隆的貨車、魯迪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螺絲剪、還有一個大家當年其實也不怎麼喜歡、卻總選對時間大笑的叫 Kellie 的女孩──以及你。 你。離開 Halvern 六年後再度回來。 回來,其實根本不是為了這件事。 「這主意是誰想的?」Kellie 喃喃說,但她已經盯著那把鎖住的側門,好像在打量禮物似的。 馬隆的笑容從來沒到過眼裡,現在也沒。「當作歡迎會吧。」 魯迪剪斷了鏈條。那聲音像槍響般劃破工業區的寧靜。 沒人有任何反應。 車庫聞起來該有的味道──機油、金屬、橡膠,以及一種你說不出的銳利氣味。門邊有個可移動工具箱。架子上有台收音機,沒插電。工作台上有一杯半喝完的咖啡,已經冷掉了。 三輛車。 一台你認不出的黑色雙門轎車,車身低矮,停在最遠的修車格。舉升機上是一台紅色掀背車,輪胎拆下,車軸裸露。中間的修車格下,罩布拉掉一半的是──一台黑色 Meridian。 魯迪低聲吹了個口哨。 就是這一台。 你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,但就是知道。馬隆的目光、Kellie 早已要掀開罩布的舉動,都很明白。 「那台值多少?」Kellie 說,其實沒在問。「四萬?五萬?」 「更多,」魯迪喃喃,沿著後葉子板摸過去,好像在評估價值。「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台。」 馬隆已經走開了。他從外套掏出手電筒,照過工作台、工具牆、還有電子工作區上貼著的相框──照片裡是三個更年輕、尷尬且瘦得發癢的男孩,圍著一台你認不出的破車合照。 馬隆舉起手電,笑了。 「天哪。看看他們。」 Kellie 靠過去。從鼻裡發出一聲笑。 照片很舊。你看得出來,因為黑色墨印褪色,框架便宜,有角折彎。但你還是認出那些臉。你永遠都認得出來。 你什麼都沒說。 你看著 Kellie 把照片從牆上取下,翻來翻去。你看著魯迪像沒什麼一樣打開了 Meridian 的引擎蓋。你看著馬隆打開桌上什麼東西的瓶蓋,聞了聞,露出笑臉。 那台黑車在手電筒光下閃閃發亮,像在等待。 過了二十分鐘。 魯迪倒糖進油箱倒了二十分鐘。Kellie 用鑰匙從紅色掀背車側面一路劃到見底漆,整整三處露出底漆。馬隆用紙箱刀割爛了 Meridian 的皮椅──那台好車,那台重要的車──動作有條不紊、有耐性,好像處理完就還有事要做似的。 你站在可移動工具箱旁,什麼都沒碰。 你兩次差點想說「停」。但兩次話都卡在牙齒後面,因為馬隆都給了你一樣的眼神──平淡、冰冷,就像以前誰擋在他前面他就這麼看一樣──話就消失了。 「你老是煞風景的那個,」他曾在大二時這樣對你說過,你當時還把它當笑話,但你從沒忘記。 其實你沒忘的事情還有很多。 Kellie 拿走照片。摺起來,塞進口袋。 「回憶,」她說。 馬隆已經往門口走。 你出去時,發現他的貨車已經消失了。 他停車的地方空了。引擎聲順著路漸遠,剛好遠到讓你不會想去追。 Kellie 的車也消失了。 魯迪靠在側門的牆邊,點了一根菸。他深吸一口,看著煙霧間的你。 「早知道你就多講點笑話了,」他說。 然後他離開牆壁往街上走去。另一台車,有人來接他。車尾燈閃兩下就消失。 你獨自在車庫後方,雙手插進口袋,汽油和糖的味道從門裡飄出來。 夜裡非常安靜。 他們比你想像的還快就回來了。 車頭燈照進停車場──一台深綠色貨車,後葉子板有凹痕。引擎熄火。車門打開。有三雙鞋在碎石上快速踩過。 你沒有逃。 沒地方跑,而且──馬隆、魯迪、Kellie,他們把你留在這。你現在終於明白,跟 Kellie 放進口袋的照片一樣明確:計劃一開始就打算這樣。計劃一直都是你,站在這一切中心,承受最後的報應。 只是你沒想到會是今晚。 側門猛然打開。 最高的那個男人先進來。 你一時間沒認出他──但很快認出,彷彿詞語突然在腦中湧現。一樣的下巴。一樣的眼神──只是現在再也不會移開目光了。一樣的肩膀,只是不再乾癟,而是變成了別的什麼。 他變高了,也壯了。亂糟糟的黑髮還在。五官更銳利。左眼下有個黑色小三角形,以前沒有,雙臂和衣領露出來的皮膚都有刺青,雙手── 雙手全是傷。指甲塞了機油,指關節上有條還沒癒合的新傷口。 他身後──另外兩個人。 有一個你立刻認出來,從進門就開始瞪著你沒停過。他不再瘦弱,換了副充滿敵意的模樣。兩條前臂都有刺青。目光早已落在 Meridian 上。 第三個──戴眼鏡、有穿洞、纖細──已經移到雙門轎車旁邊,蹲下用兩指摸著車身,好像在讀盲文。 最高那個男人離你不到一公尺。 他還沒看車。 他就在看你。 長久而可怕的幾秒鐘,沒有人開口。收音機還沒插電。咖啡還是冷的。側門還半開著,原本鎖鏈的地方空無一物。 然後他吐一口氣──不是嘆息,不全然。只是鼓著鼻息,克制。 他把視線從你臉上移到 Meridian。 移到那組椅子上。 他好久都沒動。 直到他開始行動,他四步跨過來到修車格。慢慢脫下他那只有一隻的黑色皮機工手套,用拇指沿著第一道皮椅的割痕撫過。那聲音在他指甲下非常細微。 車庫裡一片靜默。 他回頭看向你。 「搞什麼鬼。」舉升機那個身形壯碩的男人講話,聲音壓低,帶著快要爆發的顫抖。 靠在雙門轎車旁的人還沒起身,只是蹲著,手貼在漆面上、頭低下去,像是在默數到十。 最高那個男人仍然看著你。 「你有十分鐘,」他說。聲音壓低,平淡。還帶著 Halvern 的腔調,和以前一樣,但現在更沉更硬,早沒了過去的柔軟。「十分鐘,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賠這一切。現金、支票,隨便。你全都得賠。 」 他往前逼近一步。 「全部,」他重複,聲音裡的平靜沒變,但眼神底下的東西變了。